湖面上两条被叫熟的堤
杭州卷首说「读苏堤白堤」。读的是两道工程与纪念如何叠在同一面湖上。一条姓落在史书工程上——苏堤,苏轼所筑。一条姓落在纪念上——今白堤,纪念白居易,却不是他筑的那条水利堤。先立这个差别,后面的混淆才好拆开。
成湖叙事见专条。本篇假定湖面已在,问的是人怎样在湖上走路、怎样把淤泥变成路、怎样把感念变成地名。西湖若无人梳妆会淤平;堤正是梳妆留下的骨架。骨架先有功能,后有风景——这个顺序写乱了,地名史就会跟着乱。
苏堤:淤泥堆成的南北路
北宋元祐年间,苏轼知杭州,奏请开浚西湖。湖中葑草淤积,侵占水面,妨碍蓄泄与灌溉。疏浚挖出的葑泥与湖泥,就近堆成长堤,贯通湖之南北,堤上开桥,使南北得以往来。后人称苏堤。工程的第一目标是去葑、利水、通路;桃柳成行、「苏堤春晓」成为景名,是后起的副产品,不是当初的题名仪式。
堤的大致走向,其起讫旧说不一,今只言相对方位:南起南屏一带,北抵栖霞岭、岳庙一线。堤路贯南北,六桥通里外湖。人在堤上走,湖在堤两侧展开;走法变了,看湖的方式也变了。
苏轼《乞开杭州西湖状》把西湖写入官方文书,疏湖理由说得很实:关乎民饮、灌溉与城内水利,不是清游小品。状文与工程相互印证:先有必要性,才有长堤。苏堤因此首先是水利史与交通史上的一笔,然后才是景之卷里的一道线。风景是后起的副产品,不宜被后来的十景叙事吸干。
苏堤既成,南北岸不再只靠绕城或舟渡才能往来。葑田退,水路清,堤上路。后人补植花柳、修桥缮面,都是在原有骨架上加衣。读苏堤,宜先读「为何堆泥」,再读「春晓」二字。
白沙堤与今白堤
今白堤,旧称白沙堤,又称孤山路等。大致自断桥经孤山至西泠一线,旧以沙堤为名。白居易《钱塘湖春行》所咏「绿杨阴里白沙堤」即此。他在《杭州春望》里又问「谁开湖寺西南路」,诗自注称孤山寺路在湖洲中、草绿如裙腰;后志云不知所从始——修筑者不明,且早于他任杭州刺史。若堤是自己所筑,何来「谁开」之问?
与乐天同时或稍后的诗人张祜题孤山寺,亦有「一径入湖心」之句,可作为堤路早在的旁证。白沙堤何时何人所开,旧籍异说不少;有把后来刺史工程附会到此堤者,年代抵牾,今存疑,不附会某刺史。
后世纪念乐天,白沙堤改称或俗称白堤。感念是真的,工程归属却不能因此改写。白堤之「白」,是纪念的白,不是「白居易亲手堆泥」的白。诗让这条堤进入公共记忆;公共记忆又反过来给堤换了姓。这是地名史上常见的美事,也是常见的误会之源。
白公堤:另一条堤
白居易长庆间在杭,确曾主持湖堤工程,并有《钱塘湖石记》记蓄泄规则。志书与正史记载的这条堤,后人称白公堤:大体在钱塘门北、石函至余杭门(武林门)一带,用以蓄上湖之水、渐次溉田——功能是捍湖与灌溉,位置偏湖之东北岸侧,与湖心白沙堤不是同一条。
后世志书多申其蓄泄溉田之意。近人地方辨析文亦强调:此堤与白沙堤绝不相涉。白公堤工程实有,遗迹难定,未可强指今某路为原堤;具体终点旧说不一——有言由石函迤北至武林门者,岸线又经吴越筑城、下湖湮废而改写。
《钱塘湖石记》的价值,更在于它把放水时限、官吏职责写清楚:堤是制度,不只是土石。乐天离任前后,这条水利逻辑仍可供后人参照。把石记里的堤,错安到断桥至孤山的沙堤上,是空间错位,也是功能错位。
三名之辨
- 苏堤:苏轼疏湖所筑,南北向,葑泥成堤。姓落在工程上。
- 今白堤:旧白沙堤,早于白居易;后人纪念而称白堤。姓落在纪念上。
- 白公堤:白居易所筑或加高的捍湖堤,在钱塘门北石函至余杭门一带,与今白堤非一物。
三者同有「白」或「堤」字,职分不同。旅游叙述常把今白堤直接写成「白居易修的堤」,这是把纪念当成了工程史。若徒以姓氏联想,则易误今白堤为乐天所筑。分清三条对象,是辨堤之要。
堤是梳妆
山川卷说:疏浚是梳妆,筑堤是梳妆。堤改变的是人与湖的走法——何处可渡、何处可分里湖外湖、何处可走马看山。它不是妆点清单上的饰物,而是水利与交通留下的骨架。人在骨架上种花柳,骨架才显得好看;没有骨架,花柳无处安放。
杨公堤:明杨孟瑛疏湖所筑,与白、苏并称西湖三堤。此处只点坐标。三堤并称,说明疏浚与筑堤是长时段的重复动作,不是唐宋两个人的偶然诗兴。每一道堤,都在回答淤废提出的同一问题:水面如何留住,人如何过去。
读堤与读湖
读堤之前,宜先读湖的成因与得名:湖是潟湖靠疏浚存住的镜子,堤是镜子上后来画出的线。线改变了人的走法,也改变了湖被观看的方式——里湖外湖、桥影堤影,皆因线而成立。西湖成湖得名,另见西湖条;此篇只辨堤之三名。
断桥、锦带桥落在白堤一线,是路上的节点。节点服务通行,通行服务治湖留下的路网。把节点写成游程清单,路网的意义会被抽空。方志写堤,写的是功能如何沉淀为地名,地名又如何被诗与纪念改写。
功能先于风景
苏堤六桥,白堤断桥与锦带桥,后来都进入景名系统。景名系统会改写人的注意力:人先记「春晓」「残雪」,后问堤为何而筑。宜先功能,后风景;先辨姓,后说柳。柳与桃可以每年重栽,堤作为水利记忆却只有一层:淤泥曾被堆成路,路曾把南北岸接上。
白居易离杭时,白公堤一侧的蓄泄规矩写在石上;苏轼离杭时,苏堤已横在湖面。两人隔代,做的是同一类事:让湖继续作为湖存在,并让人走得过去。今人若只在堤上问「哪边更好看」,便错过了石记与奏状里那半部杭州。
收束
苏堤答「谁筑」:苏轼。今白堤答「谁被纪念」:白居易;答「谁始筑」:旧志不知所从始。白公堤答「乐天治湖工程在何处」:岸侧捍湖,不在湖心沙堤。读两堤,先分三条对象,风景便不会带偏史实。堤是梳妆——梳的是水与路,不是镜前的片刻。
参见
- /hangzhou/mountains/westlake/ · 西湖何以成湖、何以称西湖
- /hangzhou/mountains/ · 山川之卷
- /hangzhou/ · 杭州湖山志
- /hangzhou/scenic/ · 景之卷