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面在城西的水
杭州的湖，站在城西。三面云山一面城，水面并不以深阔取胜，却把一座城的眉眼定住。山川之卷已写：若无人打理，湖会淤平。湖不是景点清单的第一项，而是杭州读自己的起点。从湖读起，才知道城有多大，水有多静。堤、岛、桥另见相关专条；此处先理清「成湖」与「得名」两线。读湖，也是在读人如何与水相处：蓄、泄、隔、通，每一项都留下痕迹。
成湖：海湾的尾巴
潟湖主线
近代地质与地理考察的主流说法是：西湖所在，原为钱塘江口左侧一处小湾。江潮挟泥沙往复，湾口逐渐淤封，外海退走，留下一洼与外江若即若离的水——潟湖。竺可桢《杭州西湖生成的原因》把这条演变线说得清楚：海湾收束，沙洲合口，淡水积蓄，湖面成形。后世谈西湖成因，多从此说起。近人亦有从潮力、海滩角度补充者，大意仍在「海湾收束成湖」，与竺说同属一条主线。（章鸿钊是否专论西湖成因，待核。）
潟湖的特点是：它既不完全是海，也不一开始就是封闭的淡水盆。口门开合、潮汐进退、山溪注入，三者长期拉扯，水面才慢慢稳定下来。杭州这一带的山不高，却足够把溪水送入湾内；钱塘江潮力强，又足够把泥沙堆在湾口。自然把舞台搭好，后头才轮到人。
成湖之后，湖与江的关系并未一次切断。潮汐影响、渠道通塞、旱涝调度，仍在长时段里反复出现。所谓「成湖」，更准确地说是「海湾退成湖面」；所谓「保湖」，才是汉唐以后真正的地方史。
别说的来源
华信筑塘，旧志多记为御潮、护城一类工程，是否直接「造出」西湖，史料与近人考证并不一律，异说并存。地质成因与工程传说宜分两层看待，勿混为一谈。
无人疏浚则淤
成因的下一步，往往被风景叙述略过：潟湖若无人疏导，山溪泥沙会渐渐填平它。汉唐以来屡次开浚，不是妆点，是使湖面不废。葑草蔓延、田角侵占、渠道淤塞——每一代治湖，都是在与淤废赛跑。白居易浚湖、苏轼去葑，后人筑堤种柳，都落在同一条逻辑上：水面要人照看。
苏轼所谓「欲把西湖比西子」，山川卷已点明：疏浚是梳妆，筑堤是梳妆。湖是自然与人力共同保住的水面。若只谈「天然美景」而不谈「何以未废」，便把半部治湖史抽掉了。疏浚与筑堤，是水利事实，不只是修辞。
得名：从武林水到西湖
武林水
《汉书·地理志》记武林山、武林水。水出山中，入于海——那时城治尚未把湖固定在「城西」的位置上，水先有名字，湖的政区称谓还在后头。武林二字，后来也成了杭州的别称线索；此处只取其水源旧名一层。山名、水名、城名，常常互相借用，层次宜分清。武林水不等于后来的西湖政区称谓，却提示：这一带的水，很早就进入了地理志的书写。
钱塘湖
县因江，湖因县。钱塘湖一名，把湖与钱塘江、钱塘县绑在同一地理叙事里。治湖文书与唐诗里，钱塘湖与西湖往往互见，并不互相取消：一个偏行政与水利，一个偏方位与诗文。白居易在杭时，钱塘湖是他治水文书里的本名；诗里写白沙堤，则是另一套语汇。同水异名，各有用途。读旧文，先看语境是奏状、石记，还是行吟，名字的重心会跟着变。
明圣、金牛诸名
旧志与传说层又有明圣湖、金牛湖等别称。金牛一类，多属志书收录的传说：湖中见金牛、明圣感兆——叙事好看，却不宜当作成因或得名的主证据。名称谱系可参《西湖志》《西湖游览志》开篇沿革；传说可录，不宜当作成因或得名的主证据。志书并存多说，正是方志的老实处：传说可录，史实另证。
「西湖」如何钉住
湖在州城之西——方位本身就是名字。旧籍中「西湖」之名渐出，至北宋渐成常称。（唐代「西湖」亦常指他处之湖，杭州此湖何时见称，说有异同。）苏轼知杭州时上《乞开杭州西湖状》，以「西湖」入官方文书，说明这个叫法在士大夫行政语言里已经站稳。
「西子湖」则是美称，不是政区名。东坡以西子喻湖，后人沿用，风景形容词压过了行政标签，却不能反过来改写「西湖」二字的城西来历。美称可以叠在本名之上，不宜取代本名。西湖是位置，西子湖是比喻；二者并存，各有职分。
湖与城的相互定义
名称不是风景形容词那么简单。城治东移、城墙与门址落定之后，湖才稳定地落在「城西」。人说西湖，其实是在说城市格局：西是湖，东是城，中间是堤、桥、街市慢慢长出来的人间。湖因城而得方位之名；城也因湖而有眉眼。
吴越筑罗城、南宋驻行在，城与湖的相对位置一再被强化。读湖名，也是在读城史的侧面——只是侧面，详史另见史之卷。没有「城在东」，「西」字便悬空。湖与城互相定义：城给湖方位，湖给城尺度。
湖中三岛——小瀛洲、湖心亭、阮公墩——山川卷已列其名。岛是疏浚与堆筑的后续，与堤同属「梳妆」一层。三潭印月之类景名，是后来的看与被看，不是成湖的原因。岛使人在湖上有停处，堤使人在湖上有通路——功能在先，风景在后。
要问述略
西湖是怎么形成的？——海湾潟湖，口门淤封，淡水积蓄；历代疏浚使之不废。
西湖为什么叫西湖？——湖在州城之西；西子湖是诗喻美称。
是不是天然湖？——自然成湖，人力保湖；二者缺一，便无今日之面。
武林水、钱塘湖、明圣湖是什么？——旧名与别称层；武林偏水源，钱塘偏县江，明圣、金牛多属传说收录。
白居易、苏轼与西湖之名的关系，宜分职分：乐天多用钱塘湖治水语汇，且其《钱塘湖石记》重在蓄泄规则；子瞻以西湖入奏状，又以西子为喻，使「西湖」「西子湖」同时在公文与诗意里站住。二人都参与「保湖」，却并不等于「命名者」。名字是城与水长期相处的结果，不是某一次题名仪式。
收束
西湖何以成湖：海湾潟湖，靠历代疏浚存住。何以称西湖：在城之西，诗文与公文把它钉牢；西子湖是比喻，不是官名。湖面要人照看；苏堤与白堤怎样改变人在湖上的走法，见堤条。湖是杭州的眉眼，也是杭州的尺度；尺度一旦立住，堤岛茶山、寺峰运河，才各自有位置。
参见
- /hangzhou/mountains/ · 山川之卷
- /hangzhou/ · 杭州湖山志
- /hangzhou/scenic/su-bai-causeway/ · 苏堤与白堤
- /hangzhou/history/ · 史之卷（时间坐标）
- /hangzhou/history/liangzhu/ · 良渚：更早的城
- /hangzhou/scenic/canal/ · 京杭大运河·杭州端